許鞍華:我與七十年

2017-10-11 14:10

  白襯衫、黑色馬甲背心裙、標誌性的短髮,當步履輕盈的著名導演許鞍華出現在記者面前時,很難相信她正迎來70歲的「古稀之年」。應記者之約,她以一位普通人的視角,在回首自幼在成長、發展經歷的同時,也以她作為電影人敏銳、細緻的觀察,體社會細微的變化和起承轉合的心理磨礪。

  北角位於島東區最北端,在百年多次填海工程之前本是一個海角,是最早發展的地區之一。在北角生活了60多年的許鞍華認為,北角的生活變化並不大,在她的記憶中,上世紀五、六十年代,北角住了很多上海人,家附近的「上海三六九菜館」經營正的上海菜,是她和家人常去的餐館。這些上海多於上世紀40年代末由內地來港,在北角落腳後在當地開辦起了理髮店、餐館、商店、洋服店,以及大上海式的和娛樂場所,故得名「小上海」。

  許鞍華回憶說,後來慢慢身邊的福建人越來越多,而上海人則少了許多,逐漸地「小上海」就變成了「小福建」。她提到的「四十間」,是上世紀20年代南洋福建富商郭春秧在北角建的一排40間相連的樓房,所以老一輩亦稱春秧街為「四十間」。作為移民城市的,百年來迎來一波又一波的移民潮,而北角作為最早新移民的落腳點之一,其發展與變遷頗具代表性。

  許鞍華幼時與祖父母住在一起,祖父教她古典詩詞,並在中國傳統文化和古典文學方面對她影響深遠。但他堅持讓許鞍華入讀英文學校港島著名女校聖保祿學校,在祖父的輔導下到六年級時許鞍華已經讀完《西遊記》了。可是,令許鞍華感到困惑的是,中文在學校裏是第二語言,課本大都是英文書,書裏的公共汽車、老師教的英式下午茶,在生活裏見不到,書本與生活的脫節是童年時代她一直感到矛盾的地方。

  「即便是中文課,念的和原來的發音也不一樣,用廣東話的發音朗讀中文感覺很奇怪。」許鞍華說,一入學就感受到語言的,是困擾她童年的另一個矛盾,也因此她越來越喜歡英國文學,後來到港大攻讀比較文學,還做過中國詩詞的翻譯工作。

  許鞍華作為一個小女孩所感受到的這些困惑,在當年帶有相當的普遍性,正是當年殖民化教育帶來的弊端。正如社會學專家周永新在《回首七十年》中所指出的,殖民地以英語作為唯一語言,把市民所用的母語在語言之外,致使教育制度遭到扭曲,學生學習障礙重重,市民無法與溝通,法律面前並人平等

  1972年,許鞍華在大學獲得文學碩士後,前往英國倫敦國際電影學院攻讀電影課程,1975年回到,擔任著名導演胡金銓的助手,後進入無線電視台當編導拍紀錄片,並拍過3集《獅子山下》。

  上世紀七、八十年代,一批深受英美電影流行趨勢影響的年輕導演,創作了一批「新浪潮電影」。許鞍華作為其中的重要成員,拍攝了《瘋劫》、《撞到正》、《投奔怒海》等,使她在初涉影壇之際就嶄露頭角,為其後的發展奠定基礎。

  許鞍華記得有一件事讓她印象深刻,就是1987年的時候她去湖南拍《書劍恩仇錄》,在長沙站坐火車,她看到那裏的人雖然穿的並不那麼時尚,但個個臉色很好,很高興的樣子。「可是火車一到羅湖,我發現車上的人顯得很勞累的樣子,高興不起來。」

  1994年,許鞍華執導《女人四十》,該片講述一位職業女性如何在家庭和事業之間爭取平衡的故事。許鞍華在這部電影中所展現出的對女性的關懷和女性視角,在電影圈中獨樹一幟。該片一舉奪得第十五屆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、最佳導演等六項大獎,實現了她電影生涯中的第一個「大滿貫」。

  1997年,許鞍華根據張愛玲同名小說拍攝了電影《半生緣》,這部叫好又叫座的電影拍出了生活的質感小巷舊樓、樹林拍照、小店吃飯、下班搭乘巴士等,影評人稱讚其「成功複製了張愛玲筆下哀婉憂傷的情調」。

  這一年,許鞍華還拍了她的第一部紀錄片《去日苦多》,片中她回到母校大學與老同學一起緬懷成長的足跡和過去的日子,反映出這些社會精英在回歸前後對身份認同問題的思考和徬徨。如今,20年過去了,許鞍華笑言,當年怎麼也想不到20年後自己還能坐在這裏接受採訪,她覺得自己非常。

  談及電影在回歸前後的變化,許鞍華說,其實對電影來說,1993年才是线年之前,一年拍二、三百部電影,而且票房很高,在台灣、韓國乃至東南亞都很有市場。「可是到1993年美國電影《侏羅紀公園》上映,反響比電影好,這之後台灣片商開始不能買片花了,以前憑著片花就能收到千萬定金,開機不成問題。可是1993年之後台灣片商不買片花,很多電影就開不了機了。」這之後電影就開始走下坡了,「找不到一個主流了」,「回不去八十年代那種盛況了」。

  談到與內地的合拍片,許鞍華認為有幾位導演做得非常成功,她認為兩地電影人才的交流、合作會給觀眾帶來更多的驚喜,而兩地電影人之間的「坦誠交流、充分了解對方的看法」是最重要的。

  2007年,許鞍華拍了一部投資120萬港元的小成本電影《天水圍的日與夜》,為此她跑了50多趟天水圍,拍了很多非常生活化的長鏡頭,將百姓生活的點點滴滴,以紀實風格的文藝片形式呈現。許鞍華說,拍攝的時候周圍的人並不看好,可是剪出來以後,很多人看過之後給她打電話,有的人感動得都哭了。許鞍華非常高興,從此感覺對拍電影有了信心。此後她這種冷靜、敏銳、細膩體察基層百姓人情冷暖的拍攝手法,在《桃姐》等電影中得以延續,她以深厚的人文關懷表現基層百姓於無奈中顯出的韌性,又於悲苦中透出生活的希望。

  令許鞍華感到意外的是,這部「講廣東話、很生活」的戲,也贏得了內地觀眾的喜愛,令她意識到感情的傳遞是不分地域的,「本地味道越濃厚,生活感就越突出,就更能感染人」。

  2009年,她憑藉此片獲得了第二十八屆電影金像獎。在頒獎儀式上,許鞍華發表感言:「在電影一百周年的時候,希望男女老幼都一起為電影界接下來的一百年努力。」

  曾經給許鞍華當過副導演的關錦鵬說:「我覺得,許鞍華拍戲給我最深的印象,是她有某種執著。」他說,這可能源自她的身份認同,她「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在自己電影中滲進很多歷史的關照,這份歷史關照就成為許鞍華電影很獨到的地方。」

  對於電影的未來,許鞍華樂觀地表示,她「對電影輝煌再現很有期待」。正是這位始終保持初心的電影人,把每一次拍戲都當成「功課」,全力以赴地投入生活的懷抱,以回報給觀眾一次又一次「驚喜」。而她,也水到渠成地迎來了自己的「黃金時代」。

  在即將於6月16日開幕的上海電影節上,由許鞍華導演的新片《明月幾時有》將作為開幕影片率先登場,該片講述上世紀40年代「東江縱隊大營救」的故事,數百位文化名人及愛國人士成功被營救出戰火紛飛的。該片已經入圍上海電影節「金爵獎」,並將於7月1日和6日在內地和先後公映,值得期待。

  1975年回港,擔任著名導演胡金銓的助手,後進入無線電視台當編導拍紀錄片,並拍過3集《獅子山下》。

  1994年,許鞍華執導《女人四十》,一舉奪得第十五屆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、最佳導演等六項大獎。

  導演作品:《瘋劫》、《撞到正》、《投奔怒海》、《女人四十》、《半生緣》、《天水圍的日與夜》、《桃姐》、《黃金時代》等。

  電影《明月幾時有》5月31日在舉辦記者會,導演許鞍華(左三)和主要演員出席(資料圖片)